我的在线教学丨邱庆山:树立问题意识 坚持问题导向 增强问题驱动

【前言】

2018621日,教育部在成都召开新时代全国高等学校本科教育工作会议,会后150所高校联合发出《一流本科教育宣言(成都宣言)》,吹响了建设中国特色、世界水平的一流本科教育的集结号。一流本科教育的基本主体是专业,核心环节是课程。基于此种共识,此次会议不仅明确提出了建设一流本科专业,而且也要建设具有高阶性、创新性和挑战度的“金课”,推动课堂革命,把沉默单向的课堂变成碰撞思想、启迪智慧的互动场所。

“金课”的高阶性,就是要求课程教学不能只是简单地传授简单的知识,而要有机融合知识、能力和素质,通过没有标准答案的训练,培养学生解决复杂问题的综合能力和高级思维。

“金课”的创新性,就是要求课程内容有前沿性和时代性;教学形式体现先进性和互动性;学习结果具有探究性和个性化,培养学生探究世界、探究未来的兴趣,充分发挥其个性特点。

“金课”的挑战度,就是要求课程一定要有难度,需要师生一起跳一跳才能够得着;老师要花时间、花精力、花情感认真备课讲课,学生要保证课上课下有时间去学习和思考。

“金课”及“一流本科教育”的内涵丰富,需要全方位、多角度、持之以恒地扎实推进、落地落实。作为语言类相关课程尤其是现代汉语课程的任课老师,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激发学生潜心学习、刻苦钻研的兴趣和内生动力。按理说,语言和人类社会生活的关系如此密切,当今的语言生活又是如此丰富多彩,语言类课程应该能够激起学生探究人生社会、探究世界未来的强烈兴趣和持久内驱力才对。然而面对现实,我一边认真反思,一边积极探索突围之策。在教学实践过程中,我注意编排设计具体而微的语言学相关问题,形成系列、形成规模、形成习惯,以此为抓手,挖掘问题的本质属性,彰显课程的核心价值,采取从问题到课题的师生互动教学模式,以真问题为驱动力,激发学生深层次的兴趣,久久为功,着力培养学生解决复杂问题的综合能力和高级思维。

下面是我在教学过程中选用和设置的部分问题及相关思考,仅供参考,不足之处,敬请批评指正。

【问题一】

“武汉加油”还是“为武汉加油”?你喜欢用哪一个?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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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内外】

一句流行的四字口号,只增加一个“为”字,意义和境界却大不相同。单就新冠疫情期间高频使用的口号来说,其实有三种选择,分别是“(1)武汉加油、(2)为武汉加油、(3)为了武汉加油”。口号(1)和(3)表意明确,不过口号(3)在语义表达上更温情、更励志,同时也更直白。口号(2)在表意上有一点点朦胧,但也正是这一点点朦胧,使得其在表意上的张力更大,囊括了口号(1)和(3)的含义。以上这些意境的差异都跟虚词“为、为了”有密切的关系。汉语虚词的威力由此可见一斑!在汉语教学与研究的过程中,虚词是极其关键的核心术语,只有品出了虚词的味道,才能品出汉语的味道。虚词之于汉语,其重要性无论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我经常告诫学生说,要潜下心来,在日常学习生活中好好琢磨虚词。我们可以思考的问题非常之多:(1)“好的”能不能说成“好的的”?(2)“两年馒头”为啥不成立?(3)而“两年的馒头”尽管成立,但是为什么会产生歧义?(4)“我吃馒头”“我和馒头”“我的馒头”三者是不是长得很像?(5)如果三者长得很像,那能说明什么问题呢?(6)……

语言系统之所以复杂,是因为语言和世界全息,也和人生社会全息,而世界和人性又都是复杂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种现象,不仅存在于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也同样存在于汉语中。比如“馒头上”和“思想上”都是方位短语,但是“思想上”的“上”却不表示方位,方所义虚化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很多也很有意思。如果我们愿意相信,可以认为是“上”这个方位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导致的。因为“上”紧跟“思想”之后,而“思想”这个名词在认知语义上具有空间形状虚化模糊的特点。这一语义特点使得“上”的方位义虚化。相反,“馒头”的空间形状是具体实在的、可以感知的,这一语义特点使得紧跟其后的“上”呈现出强感知性的具体实在的方位义。所以,在汉语里既要重视实词,也要重视虚词;既要重视“无形”的东西,也要重视“有形”的东西;既要“务虚”,也要“务实”,只有虚实结合才能生成美丽的汉语!同理,我们在社会中安身立命、建功立业,既要“务实”也要“务虚”,因为虚实结合才能创造美丽的人生!

问题是,当今时代,我们中的一部分人都过于“务实”了,连读书这么务虚的事业似乎也变得很“务实”了。我从语言与社会生活的关系入手,在基本知识的基础上拓展开去,就这样跟学生讲授虚词和实词的相关问题。这也属于语言生活派的基本作法,尽管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但是能够促进学生进一步思考相关问题,开阔视野、启迪思路,也是有价值的。因为要清晰地阐释虚实关系,阐释语言与世界、语言与人生社会的全息关系,发掘这种种关系的理论和应用价值,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问题二】

“武汉真的拼啊”这句话一共5个词。请按照不同的词序,排列组合出全部有意义的句子。

【问题内外】

5个词进行排列组合,理论上可以生成120个句子。如果再加上“拼、真”的多义性,能够成活的句子是很多的。比如“武汉拼真的啊、拼真的啊武汉”等等,都是有意义的句子。这种语序现象,体现出汉语独特的魅力!因为顺序是语言符号系统的命脉,汉语语法的总特点就是借助语序、虚词等语法手段来表示语法关系和语法意义。同样的一些词语,排列顺序不同,生成的句法结构也不同,所表达的语义和语用含义也不同。例如“喝酒的女人不一般”,这个句子有6个词组成,重新排列以后可以生成720个句子,其中300多个句子都是有意义的。

词跟词组合、哪个词能够和哪个词组合,都是有内在规律的。这种情形跟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的人、事、物的搭配组合也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在课堂教学中,我给学生圈定核心概念,尽力做到深入浅出、以点带面,从理论本体到实践应用,尽量阐释清楚。比如“搭配、语序、实词、虚词、关联、否定、重叠、歧义、有界、无界……”这些概念术语,都跟人类社会的生活密切相关,要多角度、全方位挖掘这些核心术语的学术价值和应用价值,才能打造具有高阶性、创新性和挑战度的“金课”。我们老师太难了!实际上,每一门课程都是认知人类社会和自然界的一把钥匙,只有深刻、透彻地理解了课程的核心术语,才有助于师生深刻、透彻地理解这门课程,进而理解跟这门课程紧密关联的世界和未来。

【问题三】

舅舅到家里来做客。小明却对妈妈说:“妈妈,我要去动物园看猴子!”妈妈立即怒斥道:“看什么猴子?你舅舅在这儿呢,去什么动物园!”请问,看完这则会话案例,你会发笑吗?为什么?

 

【问题内外】

不等读完这则对话,也许我们就笑了。但是在现场的小明、小明妈、小明舅,他们应该都不会笑。小明也许会哭、会生气,但绝对不会笑。小明舅也许会哄小明、也许会批评小明妈对小明过于严厉、也许会因为小明妈的教育方式或者说话方式不合适而生气。小明舅即使想笑,估计也只会在心里苦笑吧。小明妈原本想说但是隐藏不说的话是什么呢?她为什么不直接全盘托出,而要以怒斥的语气说出一些令不在现场的人误(发)解(笑)的话呢?总之,小明妈说出的话,在小明、小明舅、读者这三类人中的反应不同。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就是话语分析(discourse analysis)的用武之地了。话语分析以大于句子的语言单位为研究对象,通过观察实际使用中的语言,探索语言的组织特征和使用特征,并从语言的交际功能和使用者的认知特征方面来解释语言中的制约因素。

让人无比纠结以致于有点悲观的是,人们一生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在话语表达和理解上,但却仍然表达不好、理解不透,经常遭遇和制造误解、曲解与伤害。如果仔细观察,那么就会发现语言误解、曲解与伤害跟人生相伴始终。或有意或无意的语言误解、曲解和伤害都经常发生,所以,惯于制造语言误解、曲解和伤害以及对此易感的人,都将会伤痕累累。从事语言教学与研究的师生们,确实有必要悟透其中的道理。

【问题四】

请用“馒头”这个词造5个句子,每句至少使用一种修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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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内外】

造句是小规模的写作,写作是大规模的造句。看似简单,其实都不简单。因为造句涉及到对词汇的透彻理解,而透彻地理解词汇绝非一日之功,但也极具价值。因为只有透彻地理解了语言的词汇,才能透彻地理解民族的语言;只有透彻地理解了民族的语言,才能透彻地理解民族的文化;只有透彻理解了民族的文化,才能透彻地理解民众及其生活的社会。只有具备了以上的“只有”,才能造出“金句”、写出“美文”。学生如果都能像咀嚼、把握“馒头”一样,去体味、把玩每一个词语,那么他们的语言文字能力、综合分析和高级思维能力,一定能得到实质性提升。我一直都认为,大学生只有造好小句,才能强基固本,其语言文字能力才能枝繁叶茂!因为小规模的写作体现着最基本的语言文字能力,这种能力也可以叫“语(言)商”(language quotientLQ)或者“语(言)力”(Language PowerLP),是一个人最为核心的竞争力。目前,我正在搭建500多句的有条件造句语料库,以后准备继续扩容,跟学生一起进行相关课题研究。

除了书面语能力,LP还包括口语能力。为此,我在2013年就开始进行三分钟的THH课堂口语表达训练。THH是三个英文单词“TalkingHealthyHappy”的首字母组合,意指“我说话,我健康,我快乐”。THH的年份LOGO如下图。

THH采用即兴演讲的方式,我说出题目,比如“馒头”“天花板”“一杯水”“有一种爱叫放手”等,学生即刻开始说话,限时3分钟,时间到了才能结束。THH着力提升学生的思维敏捷度、应急反应能力和语商(LQ)。在活动过程中遇到不会表达、不敢开口说话的同学,即使冷场、沉默一两分钟,该同学也必须坚持,时间不到,不能结束。在冷场、沉默的时间里,我适当跟学生互动,引发学生开口。

THH的基本价值取向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点:

  1. 说话适量是健康的表现。

  2. 适切、优美、高效的说话和健康一样,都是快乐的源泉。

  3. 语言文字能力和健康一样,都是一个人最为核心的竞争力。

  4. 提升说话能力和维护健康一样,都是终身为之的事业!只有有了某种坚持,才能得到某种快乐。

  5. 语言文字能力不仅仅是“字正腔圆”,也不仅仅是语文考试的高分,更是知识的丰富、思想的厚重、技巧的娴熟、思维的敏捷、心理的沉稳和人生的豁达。

  6. 不敢在公众场合跟别人说话交流,语言交际能力不达标的学生,应该得到切实的帮助和指导。

  7. 提高人才培养质量需要教材(知识)、教师和学生系统性的深度互动!

    我通过巧妙设置THH的话题,尽量融知识性、趣味性、思辨性、哲理性、艺术性、人文性于一体,既可以提升学生的语言能力,同时也可以对学生进行学业观、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教育,真正做到教书育人。据多年的观察统计,很多学生都认为此项活动难度大、挑战度高,往往一时语塞,既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问题五】

    她拍摄完这部影片,就宣布正式退出演员生涯。请问:这句话有病吗?为什么?

  1. 【问题内外】

    有人说,“生涯”不能“退出”,只能“结束”或“开始”,因为“生涯”具有“时间义”,与其搭配的动词也应该有“时间义”,才符合语义一致的搭配原则。“开始、结束”具有“时间义”,所以能和“生涯”搭配。

    也有人说,“生涯”不仅可以“结束”或“开始”,而且也可以“退出”或“进入”,因为“生涯”是把空间概念“涯”(水边)投射到时间概念“生”(活着的一段时间)上形成的一个空间隐喻词。从“生涯”具有的空间隐喻特征来看,当然可以“退出”或“进入”,因为“退出、进入”本身就是一个具有空间性的动作。人们把“生命”看成“水”,把“生命的时长”看成“水的边界、范围”,使“生命的时长”这个具有时间抽象性的概念变成了空间具体性的概念,更易于感知。无处不在的隐喻是我们赖以生存的认知方式,具有便捷高效的特征。从认知隐喻的角度看,“退出生涯”就是合理的搭配,能够生成和接受这个搭配组合就需要更高的语言能力和更深的语言素养。至于此句中的“宣布正式”是否应该修正为“正式宣布”,这又是一个涉及社会认知能力的深层次问题。

    总之,经典病句是语言学研究最好的门径。分析经典病句不仅可以发现深刻的语言学道理,也有助于训练学生的综合分析能力和高级思维。

     

    【问题六】

    QQS说,在春秋战国时代,人们对两样东西最为渴求:一个是武器,一个是修辞。QQS说,说话就是打仗,语词、语句、语篇就是我们的武器,每个人都是战士。QQS说,如果人生注定是一场战争,那么打戎仗不如打嘴仗,打嘴仗不如打笔仗,打笔仗不如打禅仗!请谈谈你对这段话的理解。

  1. 【问题内外】

    语言即修辞,修辞即人生,人生离不开说话,说话写字就是在打仗。仗怎么打胜,关键看战法。上士打禅仗,中士打笔仗,下士习惯于打戎仗。下士多,那是动物世界;中士多,才是人类社会。语言修辞意识的萌生和觉醒,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生之始!遗憾的是,此后无论如何打言语修辞之仗,“常胜将军”都不多,而且“我们不能要求事实上的常胜将军,这是自古以来就很少的”。我们要以发展的眼光看待言语修辞之仗,动态地追求胜利、追求动态的胜利。这应该成为言语战士完美的参战守则。

     

    【后记】

    有人说,大学课堂教学有五重境界。

    第一重是Silence,境界最低。课堂上很安静,老师拼命讲,学生拼命玩,半梦半醒,互不干扰。

    第二重是Answer,境界低。老师提一些非常简单的问题,让学生回答“对不对、好不好、是不是”?这种互动跟没有互动差不多。

    第三重是Dialogue,境界高。师生有真实情感和具体内容的交流,这种课是好课。

    第四重是Critical,境界很高。学生不仅跟老师互动频繁,而且还能针对老师的观点提出自己的看法,甚至有批评和质疑。

    第五重是Debate,境界最高。师生之间有辩论,可以互相不同意,进而在辩论的过程中产生新观点、新思想。

    影响课堂教学境界提升的因素很多,上述认识和区分不一定完全符合情理,但是要想达到第四、五重境界,的确很难。有道是,困难与价值同在。正是因为难,才有努力的价值。高等学校教学改革,觉醒的关键在于发现问题,真找问题,找真问题,一定要知道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在哪儿。正如爱因斯坦所言:“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上大学首先是一个发现问题的过程,其次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过程。作为新时代的大学师生,不怕问题多,就怕问题少;不怕解决不了问题,就怕不去解决问题。大学老师既不要怕学生的问题,也不要怕问题学生;不仅要帮助问题学生解决问题,更要培养学生解决问题的综合能力和高级思维。

    有道是,教学方式千万条,提高质量第一条。师生思考的问题多寡、优劣直接制约课堂教学质量的高低。我个人认为,没有问题的课堂是问题课堂,没有问题的师生是问题师生。换句话说,有问题的课堂是好课堂,有问题的师生是好师生。课堂教学模式改革要想见成效,需要师生一起,树立问题意识、坚持问题导向、增强问题驱动,寻找问题、思考问题、解决问题,打造有问题的课堂,做有问题的师生!如果课堂上的师生既没有问题,也不寻找问题,那就是问题课堂、问题师生!

     

    【附录】

    《现代汉语》课后,2018级学生根据《爱的供养》重新填词演唱的歌曲《现汉的供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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